此身未了诗中画,细雨骑驴入剑门

睡前读画2018-03-30 12:14:08


题图:《剑阁图》明 仇英 纵:295.4CM,横101.9CM 

绢本设色立轴,上海博物馆藏




14年前,我去过一次剑门关。映像中青山绿水,蝶舞莺飞,关口的石碑就在公路边,路一边依山,山脚下鳞次开了数家豆腐店,正是盛夏时分,但游客并不多。店内青石铺地,点几碗豆花,吃碗凉粉,凉快而悠闲,想要登山,随时可穿过马路从对面的山路蜿蜒而上。


而在两年前的冬天,我乘车再过剑门,就发现此地已难久留——游人如织、车辆拥堵、鬼哭狼嚎。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当时正在修建一些人造景点,最重要的工程当然是围墙。要进入景区,需要60元门票。围墙之外的广场上,无数的摊贩叫卖着各种口味的豆腐制品。此后听说,剑门关景区不光修建了停车场、索道、4D电影院等等等等莫名其妙的东西,门票也涨到了90多元,便对此再也难有兴致。


因为我的童年,就是在距此不远的山区度过。那些山山水水形成的印迹,早已像茁壮的树根在心中盘桓纠结,驱之难散。不去景区,对我并无大碍。远看那些山,近眺那些水,便足以心领神会。


比如这幅仇英的《剑阁图》,就并没有描绘那个天下人争相要买了票去看的景点。这是一处异样的山河,甚至与我童年形成的记忆也有很大差别。在我记忆中,这片蜀山蜀水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是一片葱绿茂盛的样子,并非画中这种冬日的萧瑟。仇英的画中,除了积了薄雪的劲松外,其他的树木都显得枯萎,远山近壑,均无植被。这些细节虽然与我的印象发生的偏差,但对我而言,此画打动我的并非这些,包括那些如蚕豆大小的人和马,以及歪歪斜斜的危桥和栈道。


他打动我的是整体的印象,如果你与这幅高头大轴保持合适的距离,就能充分感受到它的气场,这种气场正如李太白所说的那样: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常年生活在苏州的仇英(约1494年-1552年),几乎比李白晚出生800年,他并没有去过剑门,但他肯定是熟读了老李的这首《蜀道难》。仇英所绘的这幅《剑阁图》也成为后世争相模仿的一幅经典范式。他在画中所描绘的那些蚕豆般大小、穿红着绿在栈道上艰苦前行的点景小人儿们,一边在寒风中赶路,一边也似乎再诉说着:“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张丑在《清河书画舫》中评价仇英说:他画“山石师王维,林木师李成,人物师吴元瑜,设色师赵伯驹,资诸家之长而浑合之,种种臻妙”。而董其昌则认为,仇英就是宋朝画家赵伯驹的转世灵童,在某种程度上绘画技术高过了文徵明和沈周。赵伯驹(1120-1182)比仇英早出生近四百年,字千里,为宋太祖七世孙。他擅长长金碧山水,以水墨为重,以青绿为辅的画法,被后人沿袭,形成了“小青绿山水”体系。


仇英与沈周、文征明、唐寅并称为“明四家”,“吴门四家”。他的这幅《剑阁图》据说是晚年时期客居于收藏家项元汴处摹仿历代名迹所绘。仇英并非画蜀道题材的奠基者,比他早八百年诞生,与李白同时期的王维,方才是我们所熟悉的,算得上最早绘制蜀道栈道题材的画家了。


作为“南宗”山水画鼻祖王维,曾做《剑阁图》、《蜀道图》。但王维的真迹并没有流传下来,后世元代画家王蒙曾有临本,而王蒙的临本也被后世多位画家作为范本临摹。除了王维外,唐代画家李昭道的这幅《明皇幸蜀图》,也应算是较早的蜀栈道题材画了。 



《明皇幸蜀图》唐(传)李昭道。绢本,青绿设色。

纵55.9厘米,横81厘米。馆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明皇幸蜀图》细部 唐(传)李昭道。




李昭道所绘的这幅《明皇幸蜀图》,不是讲明朝的皇帝,而是说的唐玄宗李隆基,李隆基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到了清朝时期为了避讳康熙的名字“玄烨”,因此多称李隆基为唐明皇。公元755年,唐朝发生了著名的“安史之乱”,唐王朝开始由盛而衰。这幅金碧山水画,就从一个侧面,记录了这一历史事件。在“安史之乱”的第二年初夏,李隆基带着爱妃杨玉环,从长安仓皇出逃,性质马嵬坡时,为了平复士兵哗变,他不得已处死杨贵妃,将皇位交给随行的太子李亨,让太子带兵北伐叛军,而他则南赴四川,继续逃亡。


这幅《明皇幸蜀图》描绘了唐玄宗为避“安史之乱”入蜀的历史故事,一行人马从右侧山间穿出,画面逐渐展开,巍峨的崇山峻岭中,白云萦绕,栈道危架。有人猜测,彼时作为宫廷画家的李昭道,可能直接参加了这一次的入蜀西南行,亲见帝王避乱时声势浩大而又仓皇散乱的场面。据说宋代苏轼曾观赏此图,他从马的特征上认出,穿红衣者就是唐明皇。在画面上正上方云峰空白处,还有乾隆皇帝的题诗:


“青绿关山迥,崎岖道路长,客人各结束,行李自周详,总为名和利,那辞劳与忙,年陈失姓氏,北宋近乎唐。”


在对蜀道画题材的追求中,仇英达到一个承上启下的高度,在仇英之前,南宋宫廷画家刘松年(约1155-1218),也曾做《蜀道图》。



刘松年 (传) 蜀道图 立轴 设色绢本尺寸86×51.5cm

备注 款识:刘松年。

钤印:松年宋濂(1310-1381)题识:秋山秋水路千程,蜀道崎岖不易行。自咲本非驴背客,爱看行旅为何因。洪武二年(1369年)夏七月。金华宋濂题。




与仇英同一时期的明代画家谢时臣(1488—1559?),也曾做过一幅风格迥异的《蜀道图》 



《蜀道图》明 谢时臣 立轴  纸本

    (美)私人藏   纵336.5厘米 横101.5厘米




相比仇英的剑阁图,谢的此画的风格更加硬朗,危崖山石作斧劈皴,轮廓分明,全画不求虚实和空间的纵深感,但强调山峰和栈道的雄峻与陡峭。此画充分表明谢时臣的画风并不泥古,对蜀山、蜀水的展示上有了多样性和丰富性。


在仇英与谢时臣之后,蜀道、栈道题材的画作继续不断涌现,他们之后的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也曾做《剑阁图》。


《剑阁图》轴,清,罗聘作,纸本,设色,纵100.3cm,横27.4cm。




这么算来,从王维时的盛唐,甚至更早时期,蜀道画和栈道画,就已经成为了中国绘画史上的一个重要题材,它充分表现了山的雄伟、路的艰难和人的不幸,围绕此中的经典作品和背后的故事不胜枚举,在欣赏这些伟大的画作时,我常想,壮丽的景色犹如丰满的人生,没有可能,用一段围墙,就可以关起来的。同时,也不能保证的是,你花钱买票入内,就必然可以看到最美丽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