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反克诗歌奖获得者张作梗自选作品十首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6-12 15:09:13



死亡也没有这样的爱恋   

张作梗

 

草长进天空

 

沙粒上跑动沸腾的草茎。

风中满是草籽。

 

——以反落雨之势,

以火的方式,草长进了天空,

像洗劫。

 

月亮被遮覆。渗漏其间的,

是碎片化的月光。

——一只月亮水桶的

底部被草芽钻穿。

 

昏暗的天空。

草淹没了草。草分割、同构着草,

又更其汹涌地

演绎并繁衍出草。

 

谁是草民?谁是草莽?

草长进了天空。

——大面积、全方位的草,

啃啮阳光有如倾洒自己的影子;

有如赤脚之火走在

玻璃渣上。

 

有如难民潮,因为艰于迁徙,

而把呼吸塞满了天空。

 

2016-2-25扬州

 

 

我从未越过你

 

我从未越过你而去到别处。

你是远方的终结者。

近处,有婚姻、篱栅和铁丝网。

有篮子底部从田野带回的

泥土,洒落在庭院和走廊上。

 

鸡是家养的,

但我们早已废弃鸡叫而改用北京时间。

我们用北京时间刷牙、上班、

吃饭、洗碗、睡觉。

我们用北京时间做爱。

水果篮空了,我们得思谋着向里面

添加点什么。

 

傍晚有塑料布似的

天空拍打晚报。那是我们的猫病了,在

怀念我们早夭的孩子。

那是一张白纸渴望你来散步。

倒掉淘米水,

我们的门框上,青山消隐。

 

一个挂钩从屋顶上垂落,每夜如此。

于是我们拉灭电灯。

你是我想象的终结者。近处,

有一本书被别处的某个人阅读,

它曾让我失眠七年。

 

2016-3-3扬州



 

粉红色

 

往钉子上挂絮状声音的

人现在躬身进入

长廊。——

 

墙壁尽头。一个泉眼浮出:

用喷着雪花的唇齿反复描画一棵树。

 

2016大暑

 

 

悲伤赋

 

听我的,那些变成了薯条或类似于

粉红球菌状的东西,都会滑入

漫长的跑道,攀着飞机的影子升空。

“洛克比空难。”——我想正是这咒语所为。

有多少梯子能将云朵搬到地面呢?

雨水,有可能是一群转基因的鬼魂。

 

很少的鸡毛上天,更多的

鹰落回草丛。一个走在悲伤中的人,

“悲伤就是他辽阔的祖国。”

他走在一目十行的雨水中,旧铁器仿佛

一段绳索,把他的头颅带入井底;

——尽管悲伤从来就没有浮力。

 

然而如何消停,假如生活是一枚

硬币,被连掷了三次?我见到过从

天上回来的人,一脸乱云飞渡,

也见到过言语变形,从地底钻出的人。

该把谁引为同道?他们同时在我的

身体中出入,一个是减压阀门,

 

另外一个必然是焦虑症;一个在说,“

听我的。”另外一个立马抽手走人。

 

2016-8-19扬州

 

 

紫色葡萄

 

夜深了,

长筒皮靴被脱下,

一只扔在墙角,另外一只

鞋尖朝内,

委弃在床边。

灯熄灭,

萤火虫扑到窗扇上,

以一闪一灭的夜色轻唤。

 

2016-8-16扬州

 

 

死亡没有这样的爱恋

 

死亡也没有这样的爱恋,

如此残忍,像柴火舔舐锅底。像漫长由

无数难熬的瞬间构成。

抵近然而疏远,

撤离又全方位包抄。

 

哪儿是禁区?自由是另外一副绳索吗?

全部的雨被全部的大地吸收。

我向往危崖上的散步。

我渴求松子味儿的黎明。

——我把心改建为一架隐形飞机,

飞过你肉体的百慕大。

 

什么样的暴雨焚烧?

何时是紫罗兰的正午?

——怎样的矛才能戳穿从未存在的盾?

 

爱成全了世界。

又被世界围剿,无法排遣。

一锅沸腾的雨水,除了挥发,别无他途。

——赎罪然而如此迷恋,

耽溺又仿若全身而退。

 

死亡也没有这样绝望的爱恋。

 

2016-2-26扬州

 


美人赠我蒙汗药

 

谁在那儿?

肯定不是一棵树,或类似于树的

一个人。方形的砖塔不利于

学术研究,不适于培殖了望孔,

窥到人生几何,但可以拓展

湖水生长的疆域,

直至波纹从塔尖涌出。

 

那儿是哪儿?

也许是一个废弃的蓄水池,也许

是风吹落的两节线缆,在“是”

和“否”之间摇晃。——

当普遍的

绿进入公共领域,进而左右

墙壁对春天的认知,一个

苟活的结论便无需由死者说出。

 

现在,通过一个来历不明的“那儿”,

试着把树、人、塔、蓄水池、

线缆、春天连接起来,

一座湖水便倾斜着,没日没夜地

流进你的身体里。

 

2016-8-16扬州

 

 

口琴

 

要发现她身体里有一座池塘的

倒影和三五只

鸣叫的鸟并不难。

——只需把她的发卡弄开,

在某款故事的结尾安装一个水龙头。

 

不过,仍有几个礼节性的

程序需要处理:松开星星的螺丝;

往五公里外的集镇寄一封暑天的信;

公开一个私人账号,

把系紧的安全带打进去。

 

夜空是必不可少的补充。这牵涉到

能否从水里钓出一座塔,

给栽植到对某个倾圮

之寺的记忆中。医院是如此之远,

倘若她从不知病为何物。

 

现在,一个悬置的平面需要转换——

光如何穿越光,到达吹奏的

口琴?如何倒腾她的身体,

方能恢复对一口池塘正常的认知?

鸟飞了,仍有鸟鸣撞击她的身体。

 

2016-7-26扬州

 

 

 

他的嘴角噙着一颗流星。

这滚烫的沙子,

来自某个无名山顶一块

冥顽的石头。

 

她站在他身后。当她一件

一件褪去衣服,

赤裸着身体,从

背后走向他,

流星飞离他的脸庞,

在窗口划出一条灰白的轨迹。

 

她抱住他。

她不相信流星总会陨落。

在着火的身体旅馆,

她要成为他惟一的紧急通道。

 

他的血液被撞击。心,

成为一颗流星的残骸。

巨大的窗口,像一条湿毛巾,

堵住他们的呼吸。

 

另外的山顶。另外的石头。

多年后,当他们漫步夜空,

所有恒星皆死于命名,

惟有流星,挣脱天空的樊笼,

在逃亡中捕获了永恒。

 

2016-6-23二稿扬州

 

 

构想N种见面的方式

 

我可以穿过逗号,或循环

不尽的省略号,去

一滴红药水里见你吗?不,一滴

显然会走火,十滴又将

改写池塘的光影。

我可以关闭一本书,只

通过封面去见你吗?宴会如此漫长,

请允许故事中的女主角暂时

消逝一会儿。

我可以把某个危险的

念头装进蛐蛐罐里,

模仿雪夜访戴去见你吗?或者,

在一幢变形的诗里以一个

不存在之人的口吻。

——地址终会更改口音。我可以

通过你想我的样子去见你吗?

湖水不会是别的旅行,只会

加速滑向其边沿。而你,

每天更换一次落日,

显然比波浪多一次远足或艳遇。

云朵果真是湿的吗?叶子

掉落的时候,水鸟的

鸣叫也变得寒冷、迟缓。我可以

以盐溶进水里的

方式去见你吗?火在屋顶上流淌,

一个小镇通过移动脱离了

你的头发。光变硬又变软,

你跳舞但宫廷闲寂。

 

2016-6-23二稿扬州



2016年12月31日,张作梗获首届反克诗歌奖


编辑:林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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