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趟(十六):木板上的佛学美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10-13 12:46:44


图文/霹雳

邓清之 金陵刻经处刻经师

南京的新街口商业圈,楼宇交错,车来车往,在这里可以充分领略物质世界的繁华锦簇,而在淮海路上,有一处闹中取静的庭院,时常路过,大门紧闭,仰头望见匾额上“金陵刻经处”几个明晃晃的字样,总是心存肃穆庄严感地想象着,这扇门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握着手中的刻刀,一笔一划刻下流传于世的经文?
 
机缘巧合下,认识了金陵刻经处的女刻经师邓清之,有了探寻刻经处的机会。我虽不是佛教徒,对佛教文化不甚了解,但可能因为长久以来,刻经处那扇紧闭的大门给我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跨过它,似乎每走一步都带着敬畏之心。这里隔绝了闹市的杂音,刻经师在这里朝九晚五,刻写经文,不禁会想起《我在故宫修文物》里纪录的那些文物修复师傅,在外人看来,手上的手艺让他们每日能在红尘之中停泊在一方近乎出世的岛屿上,可以心无杂物地做着一件事。


穿过这些门,便可了解到一本手刻经书的制作工序

正是紫薇花开的季节,一棵粉色的紫薇像一簇喷泉在院墙内绽开,满园枝叶蔓蔓,微风下是飒爽的初秋之意,在这般惬意的宅院中,邓清之老师对我们的第一句招呼便是:“你们谁招蚊子?喷点花露水。”办公的地方刚刚整修过,一切都很新,通透的大屋被隔成并列的好几间,每一间是不同的工作人员专职负责一种工艺程序,一本经书从刻版到装订完成,走过这间大屋,便可一目了然。
 
金陵刻经处是现在中国唯一仅存的刻经处,一百五十多年来,刻经处的刻经师都由师傅带徒弟的方式一代代传承,邓清之是第七代传承人。现在刻经处总共也只有四五位刻经师,其中两位90后,刘鼎一、王康是正在学习中的徒弟,收徒弟的要求没有想象中严苛,邓老师说这得看机缘,有缘的话逛街、吃饭都有可能收到徒弟。不过这缘分里当然也要有些自身合适的条件,比如是不是一个有耐心、坐得住的人。


创办人杨仁山先生安葬于此塔下

金陵刻经处由晚清著名学者杨仁山先生一手创办,他在27岁那年身染时疫,于病中开始接触佛法,病愈后检读《大乘起信论》,爱不释手,窥得奥旨,对佛教产生信仰,此后一生都将精力放在了弘扬佛法的刻经事业上。邓老师带我们去看后院那座带着藏传佛教特色的六角塔,杨仁山先生驾鹤西去后,便安葬于此塔下,和他一生挚爱的经书、经版在一起。“很少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一座塔,刻经处有规矩,所有的建筑不可以高于这座塔的塔顶,所以这里没有建过高楼。”


这里原来是杨仁山先生的私宅,后来被他捐赠出来用作经版保存之用。当时的书房深柳堂,门前的柳树已于时光更迭中不见踪影,换作一池鲤鱼自在游弋,堂中各类经书汗牛充栋,随着老旧的照片一步步探望杨先生当年的生活,逐浪般的时间似乎也放慢了流速;曾经的僧学堂祗洹精舍,也继续在此用作佛学研究之地;经版楼珍藏着刻工精湛的大小经版与印制作品......杨仁山先生过世后,他的学生欧阳渐、金陵刻经处护持委员赵朴初都为金陵刻经处的保护、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留存下了今日这闹中取静、依旧在刻版传经的清幽院落。 


邓清之大学时学的是工艺美术,后来又研习了中文,实习时来了金陵刻经处,这里便成了她每日朝九晚五的工作归宿,算起来已经二十余年。金陵刻经处初建时,技艺精良的刻工都由杨仁山先生从扬州请来,画工也是顶级的,刻工不画,画工不刻,各司其职,精益求精。经版楼内现在依旧可以看到晚清时候刻绘的木版所印制的作品,我虽不懂佛法,但因为喜好画画,对图案纹样很感兴趣,有幸近距离观摩一二,一张拼起的大版,六七十个人物,发丝纤毫可分、衣饰纹样细致讲究,眉梢眼角皆有韵味,光是画起来想必就要耗费很多功夫,一刀刀刻,线条还要流畅有神,难度可想而知。

用久的版,已完全镀上均匀的墨色

正待修复的晚清经版

现在刻经师不多,工作量自然不少,刻工不画、画工不刻的要求,已没有当时那么严苛。除了刻版,修复老版也是刻经师平日工作很重要的部分,今天便看到桌上两张正待修复的晚清经版,因为其中两个字字迹模糊,因此需要补上木块,在木块上书写镜像文字,再刻版修复,现在很多修复工作,主要交由第六代传承人马萌青老师负责。邓清之老师以前有书法功底,不过写镜像文字,是到刻经处后才练习的,在她看来:“写反向字并不难。” 

刻经师自己制作的拳刀

与我想象的不同,采访前,我以为刻经师桌上会堆满工具:各种不同型号的刻刀,堆起的木屑,打磨的砂纸……然而眼前看到,每位刻经师的桌子上都干干净净,甚至可以用空空荡荡来形容:一盏夹在桌沿的灯、一把刻刀、一把刷子、一块正在雕刻的版、垫在木板下的防滑巾,仅此而已。这把刻刀,叫作拳刀,刻经师的学习生涯,便从自己制刀把、磨刀片开始。整个刻制过程中,刻经师只会用到这一把刀,调整下刀角度控制线条粗细,所以根据自己的手型、习惯制作的刀,能在工作中锦上添花;刻版的过程中,及时用刷子清理碎屑,邓老师的刷子上标记着清晰的“邓”字,手艺人总有对工具的占有欲,因为“自己的工具用着才有手感嘛。”


邓老师正在刻的版,是她第一次尝试刻英文,因为这件作品即将送去伦敦设计节南京周做展览,大概需要十几天赶制出来,但如果从头说起,一张版的完成,至少需要三年时间。


刻版所用的是软硬度合适的梨木,梨木里含有糖分,因此需要事先做煮、泡的处理工作,去除木材里的糖分,防止虫蛀,同时也解决后期存放木板变形的问题。煮需要几天的时间,泡则需要一年的功夫,风干又需要两年,所以一块版,开刻前至少就花去了三年时间,这些都需要刻经师自己完成。现在有了木匠师傅,帮刻经师省去了自己裁切木料的环节,接下来要做的是写样的工作,将佛经或图案在纸上写好,刻经师再进行上样,也就是将图文转印在木板上,之后便开始了刻版工序。刻好的版送至第二间屋,由师傅手动上水墨印刷在宣纸上,用来上水墨的棕榈刷,也由她们自己制作。印刷、装订看似是简单的工作,但与刻版一样,都会由师傅教授,采访时看到一位做印刷三十多年的师傅,面前一摞摞宣纸,她能快速将轻飘飘的纸张拿放在木版上不歪斜,蘸取了水墨的刷子如练功般在经版和宣纸上龙飞凤舞,我甚至难以抓拍到她的动作,三五秒,一张经文印好,且要保证每一张都没有位置偏斜、字迹模糊的问题,想象一下,就好似一张张韵律相同的gif,组成了一秒一分一日,直至三十年,练成了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印刷好的散页,又有专人折叠整理成书页,再由不同的师傅码好对齐,裁切掉毛边,敲出装订要用的四个孔,负责封面制作的师傅将封面按照所需尺寸折出,再由线缝的师傅一本本用棉线手缝装订起来,走至最后一间,也是工序的最后一步,看到师傅用浆糊涂抹在笺谱背面,不偏不倚地贴在封面上,一本手刻经书的制作宣告完成。这里是一个事无巨细、各司其职、特别讲求术业有专攻的地方,邓老师坦言:“其实我们的工作很枯燥,每个人都是盯着一样事不停地重复地做。”虽然我们看到面前成堆的纸页,但手刻经书因为费时费力,所以并不高产,常常断货,这些经书除了去往全国各地的寺庙,还有很多佛教信徒来购买。如果你是佛教信徒想购买手刻经书,可以到金陵刻经处,这里有一间专门对外售卖经书的屋子,好似八九十年代的图书馆,可自行在里面查找自己所需,时常便有出家人到此。此外这里也有很多结缘的经书,有经济能力的佛教信徒购买一批经书存放在此,经济能力不够好的信徒便可在这些结缘的经书中领取自己想要的那本。
 
做刻经师这么多年,但对于经文,邓老师并不是特别懂:“很多人以为刻经师会懂经文,其实并不是,我们只是做这个手艺的,这里有专门做佛学研究的居士。”不过邓老师认同很多佛教的观念要义:“在这工作后多少会了解一些佛法,了解一些后会觉得,对于死亡这件事,不再会感觉到害怕。” 


都说佛法无边,我们或许理解不了其中深意,但国人懂得欣赏佛学中的禅意美,佛像的线条、汉字的笔划,都让人沉醉,我很喜欢出自《金刚经》的“微尘众”三个字,好像看到了众生各自的渺小,却又承认了每个渺小载体身上强烈的存在感,每日朝九晚五做一样手艺,就这样十年二十年,本身也如一种禅定的修行。一些看似已经可以轻易被机器制造取代的工作,依然存在于世,定有它的妙处,走近它们,好像看到了缓慢转动的齿轮,独自转起一轮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的时间,让人在现实之外晃了晃神。

《赶趟》采访手记

短视频

(一本手刻经书的制作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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